这月中旬去了法国,见了两个人,顺便过了生日。一个是在牛津念中国政治的女性主义者 Y,还有一个是在贝桑松大学念社会学的初中同学 K(忽然发现两个人都是社会学背景出身)。和前面那个女生还一起去了一趟巴黎的迪士尼,再次体会到迪士尼乐园所谓「虚拟现实」的感受:在那里的一天和你的日常太过不一样,以至于就像一场梦。但是这一次去法国整个五天四夜的感受,感觉是个持续五天的「虚拟现实」。

虽说这两个人都是社会学出身,但是聊天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1。和 Y 的聊天很合拍且流畅。我们会谈自己的家庭、是什么影响了自己、作为女性的自己、获得了「女利」的我们如何看待 #metoo。但和 K 的聊天一直都不太愉快,我们组成流畅的、有逻辑的对话流的次数屈指可数。K 会忽然用(我并不熟悉的)法语来和我说一种感觉,或者说是几个破碎的中文词组。其实这是一种从我们「中二」时期交流习惯的延续,这是一种从初中开始的「荒诞」的延续。2

初中时候的我们喜欢用歌词、诗歌、小说来交流。那时候我们会读许多晦涩难懂的书,虽然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看到稍微有些触动的句子,可能就会映射在自己的行为中,然后用它们来和对方交流。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传达感觉。

或者说,在我初中的小圈子中,有三五个人严格遵循着这个规则。说着一些自己也不懂的话来;一定要使用 gtalk 而不是更流行的 QQ 来交流;一定要让句子破碎,期待着对方来解读你的意思(因为一旦猜对了意思就是惊喜)。米兰·昆德拉是那时候我们喜欢的作者。但是为什么喜欢?我们在追求什么?至少对于我来说这仍然不甚明确。如果要贴上一个标签的话,十年前的我是混沌而感性的。

大学之后认识的人完全不是这样的。大家都非常现实,力求效率。你不清不楚的表达根本不能获得别人的欣赏,反而是在妨碍沟通的继续。那段时间我也不再和小圈子中的人有交流。开始刻意练习用词的准确、客观和简洁。渐渐舍弃了那时候的自己。

但是这次和 K 的再会让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这种十年前的我对混沌和荒诞的坚持,和现在的我对逻辑和理性的向往,如果抽象、粗糙地概括起来,就是荒诞和理性的对立。这个「荒诞和理性」对立的讨论比想象地更加无处不在。

Neil Postman:图像文化与语言文化

在《童年的消逝》中,波兹曼试图说明图像文化给语言文化带来的冲击:它让信息的形式从理性变为感性。语言是经验的抽象描述,而图像是经验的具体再现。语言和图画是两个不同的话语世界。

图画本身不表示概念,它们展现实物。图画不同于句子,是不可辩驳的。这句话说得再多也不过分。图画不会提出一个意见,它不隐含自身的对立面和对自身的否定,它无需遵守任何证据规则或者逻辑。

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图画和其他图像可被看作「认识上的一个倒退」,至少和印刷文字对比是如此。

[…]

图画要求我们诉诸感情,而不是理智。它们要求我们去感觉,而不是思考。

初中时候的我更加强调感觉的传递。这是无法反驳的,我们没法在这上面构建出什么来。我们和人的沟通大概只有两种结果:这种感觉传达到了?是:否。到这里会话就停止了。和 Y 的交流更像是语言交流,我们能在彼此的逻辑中找到不同意的点,继续讨论延长这条逻辑线。

C.P. Snow: The Two Culture

和波兹曼提出的图像文化 vs 语言文化很像的是 C.P. Snow 在 1959 年提出的「两种文化」的对立。

简单概括,他提出的是当时科学家和人文学者对立相轻的状态:科学家看不起人文学者不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人文学者嘲笑科学家不读莎士比亚。3

在 2014 RailsConf 中,Ruby on Rails 的最初作者 David Heinemeier Hansson 也聊到了一些 搞 hard science,比如说底层操作系统编程的人,可能对研究文学的人的鄙夷。研究十八世纪、一篇可能有 1000 种解释的法国诗歌?这根本没有终点,这很没用。你不能找到任何明确的、通用的「真理」。数学!能有终点。物理!能有确定答案。

科学家还会嘲笑 social science(在 Technopoly 的第九章 Postman 也提到过)。这可不是真正的 science,你只是使用了科学的方法论,但他们做的实验不能被证明是错的。就像图像不能被证明是错的,图像只能说传达到了/没传达到。如果因为如果人文学者在传达感觉而不是逻辑,他们的话就是无法辩驳的。

当然,C.P. Snow 提出的对立本身真的存在吗?这个可以之后讨论。

中村佑介:浅い深い。

中村佑介前几天的博客文章再次让我把它联想到荒诞和逻辑这个话题。他是我很喜欢的插画家,是森见登美彦《四叠半神话大系》《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的动画的人设,是 Asian Kung-Fu Generation 专辑的插画师。他的作品中也时常有着看起来很异想天开(荒诞?)的元素。

前几天的博客文章题目就是浅い深い。,浅薄与深刻?是他在 40 岁的时候,对年轻的自己的反思吧。他提到,年轻时候的他也刻意喜欢小众的(minor)的东西,认为小众的东西就是深刻的,大众(major)的东西就是浅薄的。但长大之后,现在也发现像迪士尼、漫威这种电影,它的意义也很深。很坦白的回忆和自白。

其中最打动我的是他提到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追求小众:

当時の何者でもない自分にとっては。というのも、その行為自体は、深さの追求というよりも、まだ発展途上で自分らしさを確立したい自分の自己投影であって、親しみやすさに近かったのだと思い出す。

对于当时什么都不是的我来说,这种行为与其说是追求「深刻」,不如说是在追求一种自己的投影——对当时正在路上、想要确定自己存在意义的我来说,这种「深刻」的作品更容易让我感到亲切。

还有可能,是我和 K 仍然处在迷茫之中。而这种曲折的交流方式、刻意避免逻辑的词语,对于我们来说,也更加有亲切感一些吧?

最后

其实另外一个让我想聊这个话题的原因是《素晴らしき日々》。

上个月刚刚出了重制版。大学初玩的时候很喜欢,趁这个机会于是就再推了一遍,也开始仔细查看其中每个梗的含义。譬如它每章的标题,down the rabbit-hole 之类的,其实来自路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系列。另一章 Jabberwocky 这个标题来自卡罗尔的另一首同题诗歌。在 wiki 的页面中发现,这是一首 nonsense poem。好吧,竟然有一种诗歌叫做 nonsense poem,有一种文学叫 nonsense 文学(ノンセンス文学)?如果把这个和初中混沌中二的我联系起来,好像一下子我之前做的事情安上了个学名。

无意义文学做的就是故意颠覆语言常识,拒绝逻辑推论。它至今没有中文维基页面。从另外两个语言的页面来看,代表作者除了卡罗尔,还有 T.S. 艾略特、Eric Satie、约翰·列侬之类的。

如果举动画的例子,几原邦彦的《回转企鹅罐》《百合熊岚》也会给我这样子的感觉。几原邦彦会故意用一些意象来暗示主题(小孩子粉碎机、透明风暴、企鹅、苹果),而从不像讲道理一样明说。而从几原邦彦延伸开,谈到影响几原邦彦的人,其中一个又是4寺山修司。

园子温就说过:「寺山是甜甜圈型人。他是不去接触中心的,中心永远是空的。就像个甜甜圈。」,这里用诗人穗村弘的话来解释的话,就是「寺山觉得好像一说出真相,世界就会崩溃一样。所以要制造出一个华丽的状似真实的东西作为代替。这不由得让我觉得我们其实根本接触不到真实,我们根本无法描述真实。」纵观寺山修司无论哪部作品,都充满了隐喻。隐喻几乎成了寺山修司重塑世界的全部,所以他不会说出真话,但是作为超现实的构造者,寺山修司从来没有脱离过现实。

——杂谈·寺山修司与动画漫画界(六):说谎的寺山修司

甜甜圈型人,好像很好吃呢。

  1. 好吧,聊天感受和教育背景并没有那么有关。和性格有关。 

  2. 还有一种可能,我和 Y 非常信任彼此。而我和 K 的关系仍然非常微妙。我常常觉得他在……恨我?我好像也在惧怕着什么。 

  3. 这可能也是 Feymann 说的人文学家和科学家相轻这种传统观念的来源(这段费曼的演讲也被收录在 The Witness 的影片之中。 

  4. 马上要发的下一期交差点也是谈寺山修司。